同乡前辈、离休干部洪泽老人赠送我一本刚出版的《洪泽诗词》,内收洪老各个时期所作诗词约四百首,亦为其所作《景周词》和《寸草集》之合集。作者在书前短序中说,九秩之龄“将平生所写诗词印为一册,分送亲朋好友,以资纪念。并希望从诗词之心声中,发现有无一点自律精神,则我循此改造自己,就大幸矣!”一位抗战初期投笔从戎的老党员,曾在情报、文宣、党务和统战部门工作多年的老前辈,不仅以诗词表达心声,更用这种语言艺术的载体来对照毕生的言行和思想,以达到“自律”和“改造自己”的目标,这是何等可贵和高远的境界!真令我这个同样爱好诗歌的晚生钦佩与感动。 洪老出身吾乡宝应有“一门三进士”之美誉的朱氏家族,其高高祖朱彬是清道光年间的苏中名儒,编著有《经传考证》八卷、《白田风雅》二十四卷,对地方文化有过杰出贡献。秉承家教又专修国学的洪老,青年时代就与同乡文友李亚如、刘夜烽结社吟诗,参加革命后诗歌的内容也从风花雪月和一已悲欢,扩大为国恨家仇的抒发和战斗生活的记录。入集的《水调歌头•赠别》和《南浦•奉中共苏北特委之命和同志再赴扬中留别》,便是1939年夏秋间自新四军挺进纵队教导队调离后接受新任务时的两首赠别之作,传统文人笔下的骊歌和儿女情长,已被戎马倥偬中的战友情和同志爱所取代:“海能竭,山可崩,志难穹。《重逢》剧里,悲怆安排付秋风。馀有残阳遗恨,多少征鸿添梦,别臆系边烽。暗自心香祝,千里木兰功”;“故国倭尘未灭,誓从今、相忘别相猜。怎教秋风吹我,挥泪浥尘埃。寄与战场人道,勿为吾,戎影费安排。莫被江东去,浪花和血涌愁来。”读者看到的是一位革命战士忠诚无畏的赤子情怀。建国后的政治运动中,洪老因在白区所从事的秘密工作而受到不公正的对待,在长达25年的世事沉浮中,诗词也成了他倾诉衷肠、寄意抒怀的精神慰藉。1955年11月作于京城西苑的《无题》诗云:“当年未死敌兵营,蹈火毁家没罪名。审干应疏逼供信,反胡要鉴实虚情。五年艰险期酬国,两月冤愁抑在心。犹盼党辉能照我,西山留得满林青”。作于次年的《四十有怀》更见其坦荡而坚贞的心志:“四十年来志未休,论功论罪不须愁……此身几获千锤炼,忘我捐躯誓白头”。 拨乱反正的春风给洪老带来政治上的新生,1985年他在江苏省政协秘书长的任上离休。被“左”害耽误多年、渴望为党工作的他坦然面对生活中的新转折,《闻征求退休有感》生动地记录了此时的心声:“高山流水一鸣琴,坎坷征程老忽临。廿五忧年愁应尽,三中雨露梦常寻。归林岂倦蓝天翼,报国难泯赤子心。莫待茶凉人或病,闭门且自谱新音。”此后,洪老的诗词写作真像是一只不倦的归鸟更加自由地翱翔,怀友悼亡、赠妻示女、感评时事、情寄故园……爱种兰草的他在自家的“依兰轩”内,伴着蕙兰的幽香,也培育出了更多更缤纷多彩的“诗花”。兹录其《同老伴王惟共度银婚》诗:“萧萧庭竹凤求仪,饮罢顾家祝酒卮。二月行军南下阵,半生濡沫北征诗。银婚信迈金婚步,白发情逾黑发时。四十年前东夏夜,一灯芯火两心知”(1989年2月);再录一首《夏日家居》:“窗外水杉七丈高,风吹枝叶似波涛。白头翁喜枇杷熟,灰喜鹊怩旧羽毛。幼鸟飞擒飞去蝶,斑鸠叫苦叫阴涝。依兰轩内勤书史,老去返留志气豪”(2003年8月)。早年就自号“沧海故人”的诗翁,如今真个是沧桑历尽、气象更新了! 早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洪泽老就协助老上级、时任省委宣传部长的俞铭璜同志筹创我省第一份学术理论刊物《江海学刊》,曾任该刊首任副主编。1988年3月他为《江海学刊》创刊三十周年赋诗:“三十年前文字缘,开篇踌躇费周旋。滥竽班内惭南郭,亭子间中慕昔贤。因袭成章非马列,真知崇实活源泉。群英倏已垂银发,寄望腾龙舞丽天。”一位虚怀若谷、有真才实学和真知灼见的共产党人的耿耿丹心跃动在字里行间。这样的篇什在他的笔下还有许多。我相信,饱含着历史经验、文化底蕴和革命情怀的《洪泽诗词》,一定会赢得更多读者的喜爱,它将如同作者高尚的人品,在社会主义精神文明的园地里散发夺目的光彩和久远的芬芳。
(2006年初夏书于金陵台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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