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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亦同:与厚清谈诗
——读诗集《画不出的鸟声》
 

作者附言:
    本文是为江苏诗人厚清的新诗集写的一篇读后感,厚清是我认识的为数不多的当代“苦吟者”之一,其创作态度的认真、执著令我感动,同今日诗坛上某些“弄潮儿”的作派形成鲜明对照——套用一句小品台词:“同样是诗人,差别怎么会这么大呢?”有兴趣的朋友,看过下文,大概就能找到答案了。感谢本版主持人和读者宽容我的这番“絮叨”。(2006年10月18日清晨于南京鸡鸣寺山后,时天鸡尚未鸣也。)


                       一、诗是什么

许多诗人都写过“关于诗的诗”,想尽花招侃出诗的动人和迷人。洛夫的一句“你为什么将我吐出的血/说成了桃花?”就给我的印象很深。厚清将《诗是什么》排在自己新诗集的卷首,亦可见“诗”关重大。仅就我所看到的几个稿本,他就删改了许多次,题目也压缩成了《诗》。但我仍想以其中两稿为例,探讨一下诗在表现方面的得与失:
旧稿是这样开头的:天堂版图上
                  画着的
                  我的宗教建筑

                 情感的脸孔进进出出
                 这里温度适宜
                 灵魂不穿衣裳
                 新稿将两节六行合并成了一节三行:
                 天堂版图上垒造的小庙
                 这里供奉苦难的香火
                 情感的脸孔进进出出。

    新稿的文字比旧稿简洁,“天堂版图”未变,但“宗教建筑”落实为“小庙”,且“供俸苦难的香火”,思想性似乎更具体了。但我觉得这“三行”还不如那“六行”,因为这样一改,原先第一节中的庄严和神圣感不见了,舒缓的语调也变得局促和紧张;第二节(实际上是对前一节的细化)中由“温度适宜”和“灵魂不穿衣裳”所表达的“平和”与“赤裸”也不见了——这样“洗炼”的结果,造成了诗在义理和诗美上的流失,可谓“得不偿失”。
    此诗共分八节,有不少隽永的片断,如“沉默的我/在我的沉默中/获得的自由”、“枯燥生活中/毫不相干的事物/忽然有的/上门认亲的惊喜”、“不是你的我的他的/永远地/站在什么之外”,都相当别致、微妙地表现出诗歌创作中某些深刻而又难以言说的状态,显示出诗人对自己所从事行当的由衷热爱和恰如其分的把握。以上几段,新旧两稿都保留下来了,只有第一例中的“自由”在新稿中改成了“救赎”,作者的意图可能是为了暗喻现实人生的“沉重”,但我以为“过”了,太强烈和主观的用语,读者会有“排异反应”,不如“模糊”些好。
旧稿第五节:“我如此安静/面对芸芸众生/那个最敬畏的人”,在新稿中改成了:
                  她在芸芸众生里
                  浮躁不定
                  我在她的面前
                  却如此安静
    原先这一节只表现了诗人对诗神的尊崇,新稿中涉及到当代诗歌在现实面前的“浮躁不定”,而诗人自己却保持了一种由来已久的“安静”、默守着清醒和自觉。这样的修改,既丰富了诗的内涵,也是作者认识上的飞跃。
“诗是什么?”——诗人对这个世界的不停追问和对自己内心的不断探寻。

                        二、想家的竹子

                     一堆竹竿,挤在城市路边
                     淋着夏午的雨
                     它们刚从脚手架卸下来
                     消一消嗓眼青烟
                     翘望头顶乌云
                     它们好高兴 

    以上是《想家的竹子》开头几行。城市路边一堆“刚从脚手架卸下来”的普普通通的毛竹,有谁会关心它们呢?行人、骑自行车的、开汽车的,恐怕都不会多看它们一眼,何况此刻正“淋着夏午的雨”……路过的诗人却注意到了,他甚至看到了这些长年劳累的竹子“嗓眼”里还冒着“青烟”,它们眼巴巴地“翘望头顶乌云”,心里“好高兴”——读着这样目光独到的诗句,一股油然而生的“爱竹之情”也快溢上我的“嗓眼”了。
    一首现代都市人的“思乡曲”,就这样被诗人抓住了灵感的契机。接下去,他设身处地地遐想竹子们心中的担忧:“只怕,明天/又将站在别一处工地/日头下,没有溪水淙淙/没有野花的幽香,没有碧翠/编织阴凉,甚至/没有空闲想念山里”……原来离乡背井的竹子竟有如此实在、合理又“情动于衷”的乡愁!因为从它们身边走过的诗人,同它们一样也是曾经的“山乡之子”、呼吸过原野芬芳的“江南翠竹”,如今邂逅在闹市街头,怎能不“老乡见老乡”撞击出这串情感的火花呢?最妙的还是诗人为这群竹兄竹弟描绘出的日后情景:

          也许,有一个奇迹
          它们被送进城市的工厂
          不用上班去
          当餐桌上传来箫声
          它们,以筷子的身份
          愕然相逢冬笋

    竹子对人类的贡献实在是太大了。这群退休后不再上班的脚手架竹子,可能有一天会粉身碎骨为“筷子”。只有到这时,它们才会在同样是由竹子吹奏的“箫声”中,与来自故乡竹林里的小伙伴“冬笋”相逢——“愕然”中还认得出彼此来吗?
    我被感动于这首精彩的“乡恋”诗,在厚清的笔下常常有这样动人的乡情的流露,我以为这正是他诗心中最重要的部分、可谓是“根苗”所在。在他最后的稿本里,这首诗的题目去掉了“想家的”三字,正文中少了“只怕”和“也许”,诗人的本意可能是想更含蓄、更更冷峻一些,但我还是想问:“你说呢,想家的竹子?”

                       三、画出的“鸟声”

    一只“捉不住的鸟”,叫得诗人“心烦”。他“想描出它的特征/贴到路边悬赏”,好让过路的人都来捉它。究竟是只什么样的“鸟”呢?
且看:“伶俐的尖嘴/啄破多少无辜的梦/浅红的脚爪/在心口留下抓痕/灰褐的眼睛/整天滴溜溜转动/费尽思量/也难画下它的声音”……(见《画不出的鸟声》)
    从“啄梦”的嘴、“抓心”的爪,到“滴溜溜”的眼睛,都被这支诗笔惟妙惟肖地描出来了,唯独“费尽思量”也难画下的,是它的声音——也只有“它的声音”!
    好恼人的捉不住也“打不死的鸟”呵,别说生活在21世纪的我们了,就是当年行吟在云梦泽畔的屈老夫子、狂歌“白发三千丈”的李谪仙和骑着小毛驴推敲的贾岛;古往今来哪一位诗人不曾被它抓过心、挠过肺呢?说不定苏东坡的那句“多情反被无情恼”就是为它写的,白居易的“此时无声胜有声”也许是大诗人掷笔而叹的权宜之词……
    不过,也有“例外”。就在这部诗人已经“认命”、自题为《画不出的鸟声》诗集里,我们还是看到了这位诗国后生的不凡身手,请读这首《秋天的路上》:

    仅仅干净还不够/只是扫净了路边/扫净了路面/如同,仅仅安静还不够/只是清除了四下里/嘈杂的声音// 
    还要弯弯的小路/铺上带露的红叶/还要红叶一直伸向白雪/如同,在安静里踩着/清脆的鸟鸣/踏入天籁的音乐/留一个背影
    

    许是秋后的明净和霜露的冷凝帮助了人到中年的诗人,正象他在诗的自白中说过的那样,“沉默的我/在我的沉默中/获得了自由”。他的作诗之道也恰似这条绵长的“秋路”,始终恪守着一个为诗者“宗教”徒般的虔敬和一个文字清道夫的“洁癖”:开篇就是“仅仅干净还不够”,隔了两行又接一句“如同,仅仅安静还不够”:诗人,你到底要“干净”和“安静”到哪里去呢?回答是:还要“弯弯的小路”、“带露的红叶”以及“红叶一直伸向白雪”——正是“红叶”约会“白雪”的天之之涯、地之角,我们看到了那只小鸟被“活捉”的印迹:“如同,在安静里踩着/清脆的鸟鸣/踏入天籁的音乐/留一个背影”……
    多么寂静、悠远又明丽!是“红叶”纷纷,兜住了那“清脆的鸟鸣”?还是“白雪”皑皑,裹住了那“天籁的音乐”?我们从“踩着”和“踏入”这无尘之境的那个醒目的“背影”上,分明读到了诗人“画”出的曾经搅得他心碎、一直穿梭在他神思中的“不死鸟”的歌声!
功夫不负有心人。厚清,收藏好你的每一枚红叶,也保持那雪原一般的敏锐与澄静。。

                                  (丙戌清明后,记于金陵台城鸟鸣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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