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本厚重的短诗集,我一口气先读完了其中的百余首8行诗,总体印象,正如后记中所言:精短,精美,精粹。 东成一生与诗结缘,53年开始发表诗作,56年任诗歌编辑。五十年代起,始终坚守在诗歌编辑岗位,由《江苏文艺》而《雨花》而《扬子江》,是国内为数不多的资深老编辑;他自己又是个默默耕耘勤奋的诗人,因此能够慧眼独具,推出一批又一批有潜质的新人进入诗坛。 江东历来诗文荟萃,石头城的风雅久而弥香。上个世纪的六十年代,《递上一枚雨花石》让我在青海草原的风沙莽野领味了沙白的诗。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我以归来者的诗心,有幸结识知名已久的孙友田、黄东成、王辽生、赵恺、忆明珠、丁芒……他们均以诗称唱于大江南北,招展于千里绿映红的江南,是《雨花》首先接纳了我的歌声——七十年代末首发我的诗作《吊殷夫》。 然而,随着诗的边缘化,李杜门前落叶满阶无人扫,诗品、诗格、诗律、诗心、诗骨,备受浮世绘冷落的潮向而不为所动,始终坚守诗的一方净土,独立尘嚣,为骚魂呐喊,为缪斯争尊严,为社会争兴、观、群、怨,为时代吐宫、商、角、徵、羽者则不多。在不多之中,如东成之不计个人得失,数十年如一日,坚持诗的美学原则,坚持诗艺的不断扬弃,则尤令人起敬。 与东成交近三十年。在诗心物欲,世道人情的不断转变,不断换位,不断错位,不断变幻角色的冷暖炎凉中,我们之间,声息相通,文艺相质,未曾以势之得失而互变冷暖,未曾以冷暖之无常而亲疏远近。作为人的定位,作为诗的本色,我们无愧于以文会友,无愧于友直友谅的古训。是的,我们从没有意气自用的互相标榜,相反,文章道义的互相砥砺,则是我们交往的常有话题。他常谏我:作人之道,过刚则暴,过直则挠。作诗之道,过放则过狂,过狂则过露。此非知我者,不能有此针砭语。同样,我对他也不无规谏。在诗的沃野,有一段时期,他的耕耘,失之于粗放,量多难免质糙。九十年代以来,他精耕细耘,反复的梳理。于是一跃而登堂入室,呈献给缪斯殿前的很少是青果。一句话,“芳草有情多恋马,好云无处不遮楼。”虽非江东罗隐晚唐诗,但说他是直追罗隐,则庶几近之。 这本集子,名曰《意象的碎片》,其中绝大部分发表在国内的刊物上,我都读过。他以《梳理的情绪》为总题次第与读者见面。如今,算是集腋成裘了,所谓的“碎片”掂在手上已经不是碎片,它是诗肠鼓吹,它是俗耳针砭。它更是从《心底深处》散发出来的《寂寞中的反思》。 (“石人石马石翁仲,/ 繁闹中忍耐着寂寞,/ 寂寞中反思,/ 虔诚的恭立缘于麻木。// 木木地站了千百年,/ 沉沉一梦南柯,/ 一只小鸟落在肩头,/ 发问:你在守望什么?”——《寂寞中的反思》) 而后《走进长长的夏日》《激情撒入泥土》,有时也化为《雷电狠击黑天》。 (“雷电狠击黑天,/ 白光扫描,/ 潮汐在大海的荧屏上/ 裂变。// 希望裂变成失望,/ 大海旋立成锥形,/ 刺不破冥顽的苍空,/ 天,依然很黑。”——《雷电狠击黑天》) 他《赤裸着痛楚》向世界,不!向《水天无间》《打开画夹》《拉开窗帘》,展示既是属于诗人,同时也是属于人人心中皆有的《季节烙下的伤痕》。 (“时间病态地痉挛,/ 夜色紧紧尾随,/ 尾随一个受伤的姓名,/ 醒来,/ 向受惊的回忆告慰。// 季节烙下伤痕,/ 缠着阳光的绷带,/ 听夜雨敲打梧桐,/ 醒来的理智/ 不再昏睡。”——《季节烙下伤痕》) 于是,浓郁的忧患意识,作为这本诗集的烙印,叫你兴,叫你群,叫你在《尺方之地》阅读自己,阅读人生,不是迷茫无助,而是历史的回声,时代的咏叹,生活的冷色和亮色——今天、昨天、明天之交,获得灵魂的救赎。 历来诗无达诂,每个读者可以根据他自身的阅历、教养,对同一个诗人的同一首诗,同一本集子,读出不同的感受。然而,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东成继承了屈原行吟泽畔上下以求索,老杜为之登大雁塔而回首叫虞舜,谪仙为之登凤凰台而喟叹浮云蔽日,东坡为之而不辞困顿蛮烟瘴雨,放翁为之而临终高呼“但悲不见九州同”,文天祥为之而饮恨血写《正气歌》,谭嗣同为之而视死如归,慷慨以赴“我自横刀向天笑”,这些历遍劫天,千载以来中国读书人的烟篆良知:“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的诗的亮晶晶的品质。于是,一个忧字,一个爱字,在东成的笔底,化为他厚实的烟丝披里纯,宛如栖霞山的枫叶,耐人品味。
(黎焕颐 著名诗人 鲁迅文学奖评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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