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黄东成是江苏有影响的诗人，50年代即发表作品，一生编诗、写诗、评诗，已出版十六、七部诗集，至今仍时有新作见诸报刊。最近读到他新出版的诗集《意象的碎片》，十分欣喜。这是诗人写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并发表于全国各地报刊的数百首短诗中选编成的“精短诗集”。对当前诗歌越写越长的现状，提倡写短诗，是很有现实意义的。
    新诗由于打破了传统诗词的种种规矩束缚，诗体得到解放，创作更加自由，这是一种进步。但新诗创作的自由，也更加随意和散漫，有的诗越写越长，甚至意尽而言不尽，也失去了诗的魅力。
    诗是一种特殊的文体，要求以极少的文字，表达丰富的诗意内涵，让读者易读易记。在诗词中一些千古绝唱，至今为人称道和吟诵，就是因为它的语言精美，诗味隽永，让人动情，也让人深思回味。当然这都需要诗人有一定的生活阅历和深入细致观察提炼的文学功底，并不是随意和散漫地就可以“涂鸦”出来的。短小而精致，更应当是对短诗的基本要求。
    当然，对短诗的要求不光是短，而且要好。因此许多诗人其实是畏惧写短诗的。黄东成就说：“短诗难写，写好短诗尤难。”问题就是在于要用尽量少的文字，表达尽量丰厚的诗意内涵，达到一种精美品质。要写出这样的短诗来，难度的确是很大的。
    诗主抒情，要表达一种有意味的自我感情，如果不受文字的限制，信马由缰地畅抒胸臆，或淋淋漓漓地写出自己的所感所思，尽量把自己所要表达的东西一一表达出来，也许还是容易做到的。但短诗就不行，必须要在诗意语言的提炼和形象运用方面，都要尽量间接而准确，既要完整还要丰厚，既要含蓄还要深刻，诗意功夫要求就更高了。如《釜底吟》：“我不爱自我夸饰，/ 耽于浮面，炫红耀绿，/我似苦行僧般/默默沉在釜底。// 我沉下釜底，/釜中水沸，/我在沸水中翻滚，/釜下火急。//急火攻心，浮面的余路逃逸，/釜底则迭遭灾劫。/我不告饶，决不在釜中哭泣，/纵然翻滚得目眩神迷。//我终于早熟，/成熟于一次相煎的威逼，/我相信纵然不釜底抽薪，/火，终将熄灭。”这首诗一共16行，抒发的感情是浓烈的，诗意内容也是极丰富的。抒发遭遇不幸的伤痛和愤懑，坚持做人的一种高尚品格，并对前途充满希望和信心，是把坏事变成好事的一种辩证思考。这首诗也许是从曹植的“煮豆燃豆箕”受到激发而来，但却不似曹植受逼的委屈与无奈，也算是一种借鉴和出新了。
    黄东成的小诗抒情，范围还是宽广的，社会、历史、人生、自然都有所涉及。如《雷电狠击黑天》、《幻影》、《小站》、《白夜》都是写得不错的，情景的描写，形象的选择，都能给读者留下较深的印象?BR>    写短诗，要达到好的艺术效果，特别讲究“言简意赅”，“言近旨远”，往往通过具体形象描写，表达一种哲理思考，给人以深思和启迪。如《桌角》：“方桌被砍去一个角，/却多出一个角。//多，并不全是丰硕。//宁要少的完整/不要多的残缺。”这好像是一个智力游戏，但诗人所要表达的是对“完整”和“残缺”哲理的辩证思考。在生活中我们会遇到许多这样的情况，往往把愚蠢当作聪明，干出许多人们意想不到的傻事来。在《机器人》一诗中写机器人有人的形象却没有人的感情意志，只能被人操纵。结尾写道：“谁能弄清——/是机器的人，/是人的机器？”显然也是有寓意，有所指的。过去和现在，现实生活中我们不是可以见到不乏这样没有个人意志的人么？在《舌》中写人的舌头可以杀人不见血，也可以使人舒舒服服地陷入罗网，因此“最毒不过长舌人，/毁誉，嘴里打个滚，/白的变黑，/黑的变白。”这种描写也是入木三分的。而《爆竹响过之后》则写一种人生感慨和现实思考，也很不错：“轰轰烈烈响过以后 /只留下 /纷纷扬扬的 /纸屑。//遍地落红。//任由冷冷清清的风，/收拾 /残局”。人生的得意和现实的热闹，都是很快就会过去的，冷清寂寞到来，思想感情落差大，这才是需要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去承受。这类诗还有如《路在哪儿》、《擦边球》等，都是感悟敏锐而深刻的作品，值得我们回味咀嚼。
    短诗在艺术表现上是十分讲究的，确定题旨之后，在构思、形象选择、语言运用等方面，都要做到准确而精辟，这样才能产生完美精致的艺术效果。让我们看《寂寞中反思》一诗：“石人石马石翁仲，/繁闹中忍耐着寂寞，/寂寞中反思，/虔诚的恭立源于麻木。//木木地站了千百年，/沉沉一梦南柯，/一只小鸟落在肩头，/发问：你在守些什么？”世间事物都是发展变化的，无论社会历史和自然都永远应当是充满生机，生动活泼的，人的思维也应当是如此。如果麻木守旧，就会僵化而无所作为。这首诗借石人石马的麻木站立千百年，而不知守些什么？不动声色加以针砭，实际上是一种改革开放意识的宣扬。而选择的形象描写，又准确地表达了这种意义。小鸟则是代表一种生命活力，所要表达的正是意在言外，把读者的想象引向广阔的空间，而且充满幽默情趣。在《找》这首诗中，叙说房门反锁，找不到开门钥匙，着急上火，责怪无辜，甚至指桑骂槐，最后发现“钥匙捏在自己手里”。这个事件，看似平常，只是一种健忘的可笑，但说明了人在不能冷静沉着思考处理问题时，很容易犯许多不该犯的错误。这首诗并没有什么具体的形象描写，只是一种直白叙说，仍然是充满诗的意趣的。因此只要感悟是深刻和真实的，怎么写都可以写出好诗来。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李白的《床前明月光》，表面上并非刻意所为，却也是众口相传的名篇。黄东成的短诗，除了构思形象讲究之外，也大多是即兴表达其所感所思，因而也算是他的短诗艺术表现的一个特点。
    当然，黄东成的这部“精短诗集”《意象的碎片》中，所收数百首短诗还不能说首首都是精品。有的诗，思想感情和艺术表达还有些不尽完美。有的形象描写和诗意表达也还未做到自然和谐，不沾不脱。东成已是不算老的老诗人了，至今仍活跃在诗坛，诗兴不减，诗情不衰，创作不辍，探索不已，殊属难能可贵，其情可感，其志可嘉。这也表明了诗人年岁的增长并不等于诗思的枯萎，只要诗心未泯，依然可保持旺盛的创造力，当年复出后的艾青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热切地期盼东成，在今后的创作中，特别是短诗的创作，继续写出更多的精品。

2006．3．14草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