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小时候便会喝酒。所谓小时候,大概是十二三岁。因为我的家乡泰兴县,解放前算得上是个酒乡,酒和猪的产量至少是江苏省的首位。农民酿酒的目的是为了养猪,酒糟是上好的饲料;养猪的目的又是为了聚肥,所谓养猪不赚钱,回头看看田。粮——猪——肥——粮,形成了一种良性循环,循环之中又分离出令人陶醉的酒。
在泰兴,凡是种旱谷的地方,每个村庄上都有一个或几个槽坊,即酒坊。这种酒坊不是常年生产,而是每年的冬天最红火。冬天,槽坊是孩子们的乐园,那里暖和,大缸里的水滚热的,可以洗澡,孩子们洗完澡之后,便用小手到淌酒口掬饮几许,可以御寒。孩子醉在酒缸边上的事情每年都有。
孩子们还偷酒喝,大人嗜饮那就更不待说。凡有婚丧喜庆便开怀畅饮,文雅一点用酒杯,粗放一点用饭碗,酒坛放在桌子边,坛内有个长柄的竹制酒端。
我的父亲不禁止我喝酒,但也不赞成我喝酒,他说,一个人要想在社会上做点事情,须有四戒:戒烟(抽大烟)、戒赌、戒嫖、戒酒。四者酒其一,喝酒定无出息。我小时候还想有点出息,所以再也不喝酒了。参加工作以后逢场作戏,偶尔也喝它几斤黄酒,但平时是不喝酒的。
不期到了二十九岁,碰上了反右派,批判、检查,国庆节也向壁而坐,不能回家。大街上充满了节日气氛,房间里却死一般的沉寂,一时间百感交集,算啦,不如买点酒来喝喝吧,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从1957年喝到1987年,从二十九岁喝到五十九岁,整整喝了三十年,喝到现在医生劝说,家人反对,连牙牙学语的小外孙女也说:“爷爷,你少喝点!”对了,孩子嘴里出真言,不喝的时辰未到,豪饮的年龄已过,少喝最为适宜。所以我觉得饮酒最好是在家里,独酌或与二三知己对饮,这时无宴会之应对、无干杯之相催,也没有服务员在旁边等着扫地。一杯在手,陶然忘机,慢慢地呷,一口口地咪;饮酒不为求醉,而在个中滋味,此乃真饮酒也。
真饮酒也不容易,君子在酒不在菜,首先得有好酒,只有好酒才经得起呷,经得起咪,经得起慢慢地品味。
好酒当然也有一定标准,但也因人因地而异,甚至和个人的习性与经历都有关系。十年动乱之中,我在苏北的黄海之滨安家落户,冬日里海风劲吹,四野人稀,茅屋透风,冻得发抖,自然是喝酒的好时机,可却买不到酒,连“大头昏”也不是常有。为了买两小瓶白酒,跑了三里路,过了一条河,在供销社的门口挤掉了棉袄上的两粒纽扣。偶尔有朋自远方来,馈我两瓶有金纸贴瓶的双沟酒,我慢慢地呷,细细地品,呜呼,此时方知世间还有好酒!其实,世间的好酒何止双沟,在此之前我也曾花四块九毛钱喝过一瓶茅台酒,那时钱多酒也多,倒也感触不深,印象模糊,雪中送炭总比锦上添花的印象深刻得多。自此之后,酒友相逢,抚杯论酒,我总要说双沟酒如何如何,如何入口香浓而又不冲,无水气,无糖味,无苦尾,不上头。像一篇故事性不强而又十分耐读的小说。
1984年我到瑞典访问时,汉学家马悦然先生请严文井、张贤亮和我到他家做客,他夫人做川菜,他请我喝五粮液,并纵论中国之名酒,他只论及茅台和五粮液,而不知有双沟。于是我便与他相约,如果他有机会到苏州来,我一定请他喝双沟。果然天从人愿,1986年他和十多个国家的汉学家来苏州访问,我请马先生喝双沟。一杯以后我问他感觉如何,他说一杯岂能作论,连饮三杯他才评论:“这是女人喝的茅台。”我听了大为惊异,此论公平合理,一语中的。女人喝的茅台虽无燕赵豪侠之气,却也显得纯真、温和、清香,双沟之酒性恰好相符。马先生不愧是位汉学家,而且是位汉酒家。本来,中国的文化、特别是文学和酒有着不可分离的关系,诗酒文章往往是相提并论的,中国古代的诗人和文豪很少有不饮酒,不写酒的。唐宋的诗人不用说了,如果把《红楼梦》来个“节酒本”,把凡属有酒处都删去,那《红楼梦》还有什么可读的?我无意宣扬喝酒有什么好处,从医学、保健的角度来说喝酒是害多益少,不抽烟,不喝酒,可以活到九十九,这事儿谁都知道,可是世界上竟然有那么多的人不想活到九十九,常常要想喝点儿酒,没有办法,只能如古人所说,不饮过量之酒,不贪不义之财。如果有可能的话,不妨来点儿真饮酒,饮出一点情趣来,饮出一点个性来。
编辑:许永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