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左起:姚澄、竺小招、梁冰、陈白尘、吴小英、钱吟梅。
记得1980年在江苏省第四次文代会上,作为著名作家与戏剧家的陈白尘,被推选为省文联和作协的名誉主席,那年他72岁,正当着南京大学中文系的教授兼系主任。2004年是白尘老辞世十周年,我觉得有不少话要说。我曾经出版过研究他的学术专著,也发表过一些纪念他的文章。但近年来,我在自己的生活体验中越来越觉得,白尘老身上有不少可贵的精神资源,还没有被我们完全发掘出来,或者虽然有所发掘,但还没有得到深刻有力的文化阐释,譬如他的民主思想与刺官意识,譬如他的自由思想与喜剧精神,等等。适值省文联创立50周年纪念,而白尘老又曾是文联名誉主席,这就给了我一个再一次“言说”陈老的机会。
“坎坷”与“笑傲”
最近陈白尘的两个女儿陈虹和陈晶编写了一本图文并茂的画册,作为对父亲去世10年的纪念,已由大象出版社出版,书名叫《陈白尘:笑傲坎坷人生路》。讲陈老的一生,抓住了“坎坷”(这是客观事实),突出了“笑傲”(这是主观态度),真是说到点子上了。20年前我出版过《陈白尘创作历程论》一书,虽也触及这两点,但却没能有意识地将其突显出来,更没能把两者的内在联系很好地揭示出来。
陈老这一代文化人是在中国文化“大变局”中出生、成长的。他们一生经历了“五四”新文化启蒙主义精神的熏陶、30年代左翼文化运动的影响、49年之后的“思想改造”与“文革”中的精神摧残。在这一漫长而曲折的过程中,他们不断面临经济的、政治的、思想的矛盾与问题,面临在生存与良知之间进行选择的痛苦与无奈,除了极少数当了权势本的鹰犬,哪个的经历不坎坷?文化人的价值选择,总是天生地倾向于民主、自由、人道、良知……这些经历代圣贤选择过、创造过、实践过的精神,而在不同历史阶段上的现实斗争中,又总是有一股势力以不同的方式来阻断人们对这些价值的追求。于是文人道路无不坎坷。
不过,坎坷从来人人有,各人坎坷不相同。一是坎坷的具体内容与表现方式不同;二是各人对坎坷的态度不同。就前者而言,陈白尘的坎坷,除了与别人相似的社会背景、历史原因之外,还颇有他个人的“特色”,这“特色”往往与他特有的个性有关。国民党统治下,他坐过牢;共产党统治下,他也坐过牢(我把“文革”中蹲牛棚也视为坐牢),这坎坷自然没有什么“特色”,而有“特色”的地方在于:他常常被人诬陷、被人暗算,这一点与他的老师田汉颇有些相似。常言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但是陈白尘却毫无防人之心。他总是相信民主、公正、公开性、透明性,崇尚自由、坦诚、热情、磊落,只顾由着性子做事,以致被人暗算,吃了大亏还久久不知祸从何起。
譬如,1932年他因公开发表抗日反蒋的政治演说,被国民党逮捕入狱,1935年出狱后在上海作“亭子间”作家。老友阎哲吾从山东来信,介绍一位“文学青年”来投奔他,他爽快地收留了这位青年,并在生活上给与关怀帮助。恰恰就是这位青年出于不可告人的目的,造谣诬陷陈白尘有狱中投敌当了特务的嫌疑,使得地下左翼组织的朋友处处躲避他,许多刊物则“奉命”不发他的文章。虽然随着时间的流逝与事实的证明,后来人们终能分清是非,相信了陈白尘的清白,但其影响并未完全消失。到建国后,当年那位诬陷陈白尘的“青年”已为中共高官,在60年代“阶级斗争”大兴之时,他又通过主政上海的柯庆施给中央写信,说陈某人不可重用,致使陈在1966年“文革”前夕被“逐出”京门。这位当年的“青年”是谁?他就是1936年化名“狄克”攻击鲁迅、“文革”中当了“狗头军师”的张春桥。
其实张春桥暗中使坏,于伶早在解放初就暗示过陈白尘,他却没当回事。多年后见到于伶、张光年、张庚这些知道底细的老朋友,他仍然不去打听。他不喜欢表白自己,所以巴人说他为人孤僻。有些事是直到他去世之后才由他的大女儿陈虹清楚的。这是为什么呢?第一,他一生经历坎坷甚多,所受诬陷与暗算也不止一次,他看得透,不信邪,心中有数。第二,这就要说到他对坎坷的态度——“笑傲”了。
当陈白尘与“文学青年”张春桥一起住在上海亭子间的时候,他们遭了一次偷窃,在这次失窃事件中,陈白尘对张印象不佳,遂创作讽刺喜剧《二楼上》,嘲笑了一番遇事手足无措、只知夸夸其谈的知识分子。此事可能遭张嫉恨,但它说明,陈白尘不是把生活中令人不快的事当成纯然个人之事,而是当作人类共同之事来对待的。这就是说,陈白尘的“笑傲”不是金庸武侠小说中的那种,而是高明喜剧家俯视人间一切黑暗、丑恶的人和事而笑之的“笑傲”。他是中国20世纪难得的大喜剧家,他是“笑”的大师。对这一点,我们的研究还很肤浅。
伟大的喜剧精神
陈白尘一生贡献给人民的“笑”,是可贵的精神财富,是有力的思想武器,是蕴含丰富的文化成果,将被历史永远铭记。他在人生的道路上屡遭挫折,被人暗算,但他能超越现实的苦恼,站高一步看取人生,即常说的“看得开”、“看得透”。他智慧、大度、越脱,因此他幽默。他的喜剧精神由此而生。他创作的《魔窟》、《乱世男女》、《禁止小便》、《结婚进行曲》、《升官图》、《天官赐福》、《乌鸦与麻雀》这些喜剧作品(包括话剧与电影),以及根据鲁迅小说改编的同名喜剧《阿Q正传》与充满喜剧笔法的长篇散文《云梦断忆》等,都是他的伟大的喜剧精神的载体,都是现代中国人的“笑”的文本。这“笑”叫我们想到中国古代的王实甫、关汉卿,也叫我们想到法国的莫里哀、俄国的果戈理。人类要是没有笑,是不会生存至今的,也是不会生存下去的。我们应该感激一切喜剧家,我们应该感激陈白尘!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陈白尘喜剧中那种强烈的“刺官”意识。他的“笑”像一面照妖镜,无情地照出了那些具有有中国特色的官僚体制、官场“法则”、官僚主义、官僚作风以及那些贪官污吏的种种丑态,而在笑声的背后,则热情地张扬着现代民主思想。当然并不是说凡官皆劣,但在中国这个具有长期封建专制主义文化传统的国度里,在民主、法治未得普遍实行之前,一切政治都不可避免地要带上官僚政治的色彩。“官”从何来?它起源于权力的诞生。自从有了人群和社会,就有了少数人为群体办事即服务的问题。由于这少数人手中的逐渐异化为谋取财物、控制他人命运的一种“神奇”之物,它便成为人们追逐争夺的对象。崇拜权力、羡慕权力、追求权力,权力到手之后就百般卫护之、留恋之、私有之,为权力而六亲不认、良知泯灭,为权力而厮杀,为权力而耍尽阴谋、阳谋及种种诡计……凡此种种,皆出自人性之恶。但凡出自人性之恶之物,人类应用理性去控制它。而权力如果失去监控,它必为恶,此为铁律,谁也无法改变。陈白尘一踏入社会(从军阀统治到国民党当政),就感到了权力之恶。作为“文学青年”的张春桥之所以要诬陷他,说到底,就是因为张想讨好权力争夺的一方,把自己装扮得“左”一些、“革命”一些而已。以历史眼光来看,“无产阶级”夺取权力有其正义性,但在它夺权的过程中与夺权之后,亦难避权力异化为恶的可能性。
因此,一旦与“权”沾上边,人就难以专心做“事”,要分出精力去防人暗算。在充满争斗的官场上,许多人的精力、才华都用在“防人”(或“害人”)上了。故而常常出现这样的情况:做“事”就做不了“官”,做“官”就不能做“事”。陈白尘本来做官的行政才能是很高的,吴祖光看到他在解放前把一个复杂的剧团管理得井井有条,曾称赞他是“治世之能臣”。然而他看透了官场,主动放弃做官的机会。他不仅讨厌官场,而且极度蔑视那种官迷心窍之人。
他有一位早在抗日时期就堪称莫逆之交的朋友,建国后他与之关系冷漠了,因为此人官瘾太大(两人一见面,此人首先关心的是“行政几级”)。我之所以提及此事,是因为现在官瘾大的人似乎更多了,因为权力的诱惑力更强了。有人送我名片,上面印着某某协会副主席,还特地在括号内标明“正局级”。这很能说明官本位社会对人的精神状态的一种扭曲。所以陈白尘喜剧中的刺官意识不仅没有过时,而且极有现实意义。一个人,一旦认同并服从了官本位社会的“法则”(包括一些“潜规则”),他就难免奴性缠身,他就不会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现代人。陈白尘的“刺官”,其思想文化上的价值就在于弘扬现代民主意识,抨击专制主义的愚昧的黑暗。他那些刺官之作已成为我国现代讽刺喜剧的经典,而且其现实意义亦不减当年。
记得1997年纪念中国话剧90周年时,南京演出了他创作于40年代的讽刺国民党官僚政治的《升官图》,有位做官的居然认为它是讽刺现实而下令禁演。有趣的是,剧中有一句台词,指出以所谓“中国的特殊国情”为遁词,替腐败的官僚辩护,被认为是导演针对当今现实而新加进去的,某领导要“查一查”,结果一查,原著就如此。当时我就说,这件事本身就很有讽刺意味。陈老晚年想写《鬼趣图》,讽刺现实官场的腐败,可惜因年老体弱未能完成。此作如能问世,一定像《升官图》一样,叫官场的黑暗、腐朽,贪官的无耻、虚伪,在他如雷似电的笑声之下受到无情的鞭挞。
陈白尘伟大的喜剧精神的核心,是对自由的追求,因此也可以说,陈白尘通过他的喜剧创作,献给我们的是一种自由的笑声。一切压抑、束缚、扭曲人性的事物都是反自然的,非理性的,丑的。喜剧能使人摆脱、超越这些压抑、束缚和扭曲。不论是幽默的笑,还是讽刺的笑,都是人类智慧与理性的产物,都是人类摆脱束缚、追求自由解放精神的表现。一个会哭的民族才是热爱自由的民族。笑是一种民主精神。陈白尘从式身体会中悟到:“只有自由才能消灭黑暗,吝惜自由者也就无异于助长黑暗。”(《陈白尘文集》第8卷第329页)我从对陈白尘喜剧的多年研究中,曾得出一个看法,就是陈白尘是从喜剧创作走向马克思主义的。“自由”这一价值追求在马克思主义中占有核心的、关键的地位。而喜剧精神说到底就是一种自由精神。尽管一切艺术创造均是对自由的追求,但是“喜”这一范畴本身就是自由的。陈白尘在上世纪20年代就在创作中表现出他所特有的喜剧精神,这与他当时追求民主、自由、光明的斗争几乎是同步的。他的喜剧越趋成熟,他的自由精神就越加强烈。沿着这一逻辑线,他接受了马克思主义,投入了中国现代共产主义运动,成为一名左翼作家。近读《理论动态《1634期(2004年5月10日),得知中共中央编译局俞可平教授在回答记者提问时指出,马克思主义的最高命题或根本命题,就是“一切人自由而全面的发展”。这使我想起,早在1894年(整整110年前),有两位记者请恩格斯用一句简单的话来表述共产主义的基本思想,恩格斯便从《共产党宣言》中摘出了一句话作为回答:“代替那存在着阶级和阶级对立的资产阶级社会的,将是这样一个联合体,在那里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
恩格斯还特别强调指出,除了这句话,“再也找不出合适的了。”这些事实更坚定了我的看法:陈白尘是从喜剧创作走向马克思主义的。当他的喜剧创作达到高潮之日,也就是他以自由精神,代表着人民大众,战胜黑暗统治的斗争最为炽热之时。阶级社会里的官场,其最后一幕演的必然是那种出乖弄丑的喜剧,登台的官儿们必然是丑角,人类借此告别陈旧的生活形式,笑着与“过去”告别。这是马克思主义的观点,而陈白尘的喜剧正是起着这样的历史作用。
文学与大学
陈白尘的最后16年(70至86岁)是在南京大学度过的。现在一般大学教师在60-65岁就退休了,他却在这16年做出了特殊的贡献,使自己生命的末端放出了耀眼的光辉。“文革”结束后,阳翰笙催他回北京做官——任全国文联秘书长,但他却毅然接受了南京大学老校长匡亚明之聘,走上了大学的讲坛。短短几年之间,他使一个深受“文革”破坏的中文系恢复了生气,在这里建立了综合大学的第一个戏剧学博士点,成了一位桃李满天下的名教授。现代大学在中国一经创立,就是一个学术独立、思想自由的精神家园。早在三四十年代,陈白尘就在大学任过教。中国现代文学本来有一个好传统,就是它与大学密切相关,几乎是同根所生。找不出哪个大作家不是出自大学或者曾任教于大学,从鲁迅、周作人可以一直数到闻一多、朱自清。戏剧家任教于大学的则有田汉、洪深、曹禺、熊佛西等。走上讲坛授课、拿起笔来写作,自由的精神,创造的境界,既是大学的灵魂,也是文学的生命。可惜建国之后,文学与大学密不可分的这个好传统给丢弃了。似乎文学创作与高度的文化素养没有关系。原先文学与大学合二而一是双赢,后来一分为二是两伤。如今,在二者分离了30年之后,陈白尘要身体力行地重新将其联系起来,这是颇需要一些勇气的。建国后不是没有作家在大学里,如穆旦到了南开,吴组缃留在北大,穆木天到了北师大,但他们作为“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已经远不能以其创作与文坛上那些“工农兵作家”相比肩了。“文革”之后的大学会怎样?人们还在观看。但陈白尘毅然弃“官”从“教”,来到了刚被“文革”蹂躏过的大学校园。
人们对陈老从文坛走上教坛的意义一直估计不足,只看到他培养了一批人才(如剧作家李龙云、姚远、赵耀民,戏剧研究者胡里亮、陆炜等),却没有注意到他在重建那个久被丢弃的文学、大学同根同源的传统。他在创建戏剧学博士点、主编戏剧史著作的同时,并未放弃文学创作。《大风歌》、《阿Q正传》、《云梦断忆》、《寂寞的童年》、《少年行》等作品,都是在大学里写出来的。大学之大,“大”在哪里?第一,学术独立,真理为大。第二,思想自由,精神空间大。第三,“立人”为本,人格为大。第四,大学之大,因有大师。这四个“大”,近来常被人提起。尤其是第四个“大”,出自清华老校长梅贻琦的一句常被引用的话:“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当1978年陈老毅然弃“官”从“教”之时,一般人还没有看到现代大学的精神所在及其深远意义。那时去“文革”之日未远,更多的人对大学遭摧毁之可怕命运,还留着余悸。我想,陈白尘是早就看清了大学精神之可贵价值的。1984年上半年的一件事,证明了我的这个想法。那时胡乔木发表长文《关于人道主义和异化问题》,批判周扬的《关于马克思主义的几个理论问题的探讨》。在讨论陈老与我主编的《中国现代戏剧史稿》的苏州会议上,夏衍与陈老曾就胡周之争有所议论,显然,他们是倾向于周扬关于民主、自由、人道主义的主张的,而对胡之批判以人为本并不赞成。陈老对我说:“我们编写的是大学教材,在学术上应有充分自由。”他的意思是说,那时中央文件要我们以胡乔木文为准,而我们大学应有自由,仍可以周扬之说为据。20年后的今天来看,那场争论的孰是孰非已不言而喻。陈白尘进入南京大学,为中文系学科建设立下了丰功伟绩,尤其是他身上所体现出来的那种以自由精神为核心的大学之魂,是不朽的。
喜剧的自由精神使陈白尘走向了马克思主义;喜剧的自由精神也使他走进了当代大学的校园,卓然立于讲坛之上。可惜的是,现在的大学校园里,这样的大师已经很难见到了。现在的教育主管部门,正以种种“商品时代官僚主义”的“物化”、“量化”、“机械化”的手段,人工“制造”着冒牌的“大师”,以大量学术与文化的垃圾堆积起虚假的“繁荣”。面对大学的异化与腐败,我更加想念陈白尘。
作于2004年